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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关注气候变化对心理健康的影响

2022-09-10 07:45 来源:未知

  气候变化从多种渠道影响心理健康,包括野火、热浪、干旱等直接冲击,通过社会经济因素间接造成负面影响,以及部分人群易产生气候焦虑等。女性、儿童和青少年等相对脆弱人群受气候变化的影响会更大

  当地时间2022年2月13日,索马里拜多阿,60岁的哈瓦·穆罕默德·伊萨克(右)在穆里难民营的一个配水点喝水。当地时间8月20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表示,严重的干旱条件继续肆虐索马里的大部分地区,数百万人面临严重的水资源短缺。图:视觉中国

  气候变化对经济的影响已被广泛讨论,但其造成的极端天气和灾害事件等严重影响人类健康特别是心理健康,尚未引起足够重视。气候变化从多种渠道影响心理健康,包括野火、热浪、干旱等直接冲击,通过社会经济因素间接造成负面影响,以及部分人群易产生气候焦虑等。女性、儿童和青少年等相对脆弱人群受气候变化的影响会更大。目前仅有不到 0.5% 的国际气候变化适应融资用于应对气候相关健康风险,各国医疗卫生体系尚难以有效应对气候变化对人们身心健康的冲击。对此应引起高度关注,及时采取行动,维护人们身心健康和经济社会长治久安。

  即使不考虑气候变化,全球心理健康状况也已令人担忧。精神心理疾病每年影响全世界近10 亿人。高收入国家中,约四分之一的人会在一年中遇到心理问题。许多国家人口心理健康堪忧,精神卫生服务的供求存在巨大差距。尤其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仅有不到20%的国家宣称提供足够的心理健康服务。资金和专业人才缺乏,是精神卫生服务供给不足的重要原因。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2020年心理健康问题调查,精神卫生领域获得的国际卫生援助资金占比不到 1%,而各国政府平均仅将 2.1% 的医疗卫生预算用于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领域。在不同国家(地区),作为最关键资源的专业人才状况差异巨大。WHO调查显示,每 10 万人拥有精神卫生工作者的数量,欧洲地区(44.8名)是非洲地区(1.6名)的近30倍,是东南亚地区(2.8 名)的20倍。不同收入国家之间的差距更为明显,高收入国家每10万人中有62多名精神卫生工作者,而低收入国家仅不到1.4名。由于得不到及时救助,心理健康受损的后果非常严重。据WHO估计,仅抑郁症、焦虑症这两种最常见的心理疾病,每年就因生产力下降而给全球经济造成约1万亿美元的损失,远高于直接治疗费用。

  气候变化背景下,人们心理健康问题更趋严重。气候变化对自然和环境造成显著影响:包括短期极端天气事件和严重自然灾害,如飓风、洪水、干旱和野火等,持续较长时期的热浪等亚急性天气,以及长期慢性的环境变化,如海平面上升、降水模式改变、生物多样性丧失等。极端气候事件、自然灾害等会对心理健康造成较大负面影响,包括焦虑和抑郁障碍、急性应激反应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睡眠中断、和意念发生率增加,以及广泛的气候焦虑(Climate Anxiety)等。图 1简要归纳了气候变化对心理健康的影响途径,既有直接冲击,也有通过社会经济系统变化产生的间接影响。准确把握气候变化对人们心理健康的影响,对及时提供有效的心理健康和心理社会支持具有重要意义。

  根据国际公共卫生紧急事件(PHEIC)研究数据库,从 1969 年到 2018 年,极端天气导致灾害事件超过万起,造成 200多万人死亡和近 400 万起疾病病例。在全球范围内,大多数直接与天气有关的死亡是由飓风 (39%)、干旱 (34%) 和洪水 (16%) 造成,灾后疾病影响通常持续 10 天以上,包括外伤、传染病和寄生虫、皮肤病和感染等。极端天气和自然灾害还可能影响医疗保健服务和基础设施,如,供电、供水和医疗服务中断,记录丢失等,进一步影响救治和灾后复原。

  具体而言,一是野火增加的影响。近年来,北美、澳大利亚、巴西等地区的极端野火增加,野火烟雾导致的死亡人数也在上升。野火烟雾释放多种化学物质,包括 PM(悬浮固体和液体颗粒)和气体,如二氧化碳、一氧化碳、氮氧化物和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这些化学物质进一步发生反应,形成更多的PM和地面臭氧,对特别是呼吸系统健康造成不良影响。

  二是干旱频率和强度增加的影响。据灾害流行病学研究中心(CRED)统计,过去20年,干旱影响了全球10 亿多人。1980 年以来,美国造成十亿美元级灾害的干旱已导致近4000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死亡是由于热浪。此外,干旱会导致水流停滞、水温上升,滋生淡水病原体;干旱和大风造成大气中颗粒物 (PM) 增加,可能引起呼吸道疾病,并加大病原体传播风险(如球孢子菌病和脑膜炎)。

  三是炎热天气增多的影响。在热应激下工作更易出现生理性热劳损和热相关疾病,还可能导致慢性肾病;从事重体力劳动或在通风不足的室内工作,即便是年轻健康的个体,也可能发生中暑和死亡。2000年至2010年,美国报告了 359 例职业热相关死亡(年平均死亡率为每100万工人0.22人),其中农业和建筑业从业人员风险尤其高。研究显示,相较 1970 年代,热应激使全球劳动力减少了10%;预计在温室气体高排放路径下,到2100年将减少40%。高温还是运动员猝死的主要原因。

  当人们基本生存和身体遭受威胁和伤害时,其心理必然遭受重创。根据大量文献记录,气候灾害事件会引发强烈的痛苦,25%至50%受影响者特别是直接伤员、女性、儿童和急救人员等会产生负面心理。主要后果包括:急性应激反应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焦虑和抑郁情绪、睡眠障碍、率和意念发生率升高,以及失去家园导致自我意识和认同感下降。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极端高温会导致因情绪和行为障碍住院的人数和风险增加。炎热环境下的体温调节和神经反应可能会产生副作用,如抑制甲状腺激素,导致甲状腺功能减退,表现为嗜睡、情绪低落和认知障碍;热应激引起的身体脱水,会导致认知功能显著恶化。热浪还会加剧潜在的精神疾病和行为障碍,导致患者发病率、住院率和死亡率提高。环境温度升高还会增加攻击性和犯罪行为发生率,威胁社会稳定。

  气候变化对人们心理健康的影响通常会持续数月甚至数年。大多数人在处境安全且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后,正常情绪和心理功能会逐步恢复,但如果个体神经系统因压力过大无法调节,将导致神经递质失调等变化,需要专业干预,必要时还需进行药物等治疗。

  例如,气候变化会影响农业生产,导致粮食及经济不安全问题,加重受影响者的心理负担。如非洲等欠发达地区的干旱可能导致大规模移民、冲突和饥荒,极易引发焦虑、恐慌、绝望等负面情绪和心理问题。

  又如,气候变化可能导致某些低洼岛屿或沿海社区不再适宜居住甚至完全消失,增加非自愿移民。如,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海岸附近的让查尔斯岛居民成为美国第一批气候难民。非自愿移民者面临失去家园的痛苦、适应新生活与环境的挑战,以及迁居地原居民的潜在敌意,这些都可能造成心理健康问题。

  气候变化会从多个维度对个体的心理健康和正常生活造成冲击。20世纪30年代出现了“应激”概念,精神心理工作者在临床上使用“生活应激事件量表”(见表1),对精神刺激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以评估压力程度。当人们经历极端天气等气候事件,可能引发表中多项条目的情形,如“本人受伤或生病”“家人健康状况改变”“经济状况改变”“工作再适应”“居住情况改变”“睡眠习惯改变”等。研究显示,当该量表得分超过150分,约50%的人会在次年出现心身疾病;如得分300分以上,患病比例超过80%。心理问题与生理问题会相互强化。心理压力增大,会增加患心血管疾病和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癌症的风险,也会降低免疫系统反应能力,人们更易受空气污染和水传播疾病的影响。慢性痛苦与睡眠障碍有关,睡眠障碍会影响身体健康并进一步恶化心理问题。如果医护人员心理健康状况恶化,对整个医疗服务效果会造成影响。

  调查显示,即便没有受气候变化的直接冲击或间接影响,很高比例的人群也会对气候变化感到焦虑,特别是在澳大利亚、格陵兰和图瓦卢等气候风险较大的国家。与前述气候事件导致的心理问题不同,这种焦虑不是源自气候变化冲击的直接经验,而是基于对气候本身的焦虑或担忧。气候心理盟2020年对气候焦虑(Climate Anxiety)定义为,对气候系统的危险变化做出反应而导致的情绪、精神或身体痛苦加剧的状态。

  研究表明,气候焦虑与焦虑、抑郁障碍之间存在关联,但其本身并不是一种精神障碍,而是现实生活中的压力源。Dodds (2021) 指出,“气候焦虑是一个心理问题,但并不意味着它应被个体化或病态化”。由于气候焦虑,人们可能积极参与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2019 年美国心理学会调查显示,“气候焦虑”者表示有动力改变行为以应对气候变化的可能性为87%,是未报告者(40%)的两倍多。因此,有必要区分适应性焦虑和适应不良的焦虑,当焦虑水平远超过实际问题本身,形成适应不良焦虑,就会引发心理疾病。

  更易受气候变化冲击的相对脆弱群体主要包括:女性、青少年,以及社会经济地位较低、教育程度较低、有精神病史、家庭不稳定和社会支持不足等群体。这些人群受到气候变化冲击的应激反应较强,更易引发心理问题。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人们的福利水平与气候变化和自然环境的关系可能更为密切,且受贫困和医疗卫生条件限制,人们心理健康受气候变化影响更大,更缺乏足够资源加以解决。分行业来看,农林牧渔业以及从事户外工作和体力劳动等行业的人群受气候变化影响更大。不同脆弱性因素往往相互作用,加大对脆弱人群的冲击。

  气候变化给正处于生长发育时期的儿童和青少年带来的心理风险尤其值得关注。他们可能发生一系列异常,影响心智成熟和心理健康。研究显示,约15%至60%接触极端天气事件的儿童和青少年会经历 PTSD、焦虑和抑郁。甚至飓风、野火、洪水和热浪等环境灾害会对母亲身心造成创伤,波及发育中的胎儿,婴儿终身疾病易感性增加。夏季热浪等亚急性压力源与产科并发症和早产风险增加有关,而早产是几种主要精神疾病公认的风险因素。

  由于生理、荷尔蒙和心理的巨大变化,青春期少年易患精神疾病,给个人和社会带来严重后果。精神疾病的发病高峰年龄为14.5岁,大约一半的精神疾病在18岁之前发病。2020年,全球10岁至19岁年轻人群中,约13%患有世界卫生组织定义的精神心理疾病,约4.6万人死于。已成为15~19岁年轻人死亡的第四大原因。气候变化正加大这一风险。研究表明,热浪会扰乱睡眠、学习、认知表现,降低高中毕业率。还有研究提示,部分青少年因气候变化对未来感到忧虑和悲观。但与此同时,WHO调查显示,全球约70%的儿童和青少年没有获得所需心理健康治疗服务。这会阻碍青少年的健康成长,长期内对社会经济发展造成损害。

  早期发现和治疗,可有效降低精神疾病的负面影响,但即便在中高收入国家,受精神心理困扰的人群也有很例无法获得治疗。世界卫生组织调查显示,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76%到85%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没有接受治疗,即使在高收入国家,这一比例也达到35% 至50% 。

  存在心理问题人群未及时接受治疗,重要原因之一是医疗资源缺乏,医保体系对精神心理疾病覆盖不足。一方面,通常精神心理疾病治疗费用较高且须连续治疗,导致患者工作能力受损,对本人、家庭及社会造成较重经济负担。另一方面,世界卫生组织调查显示,全球精神卫生方面的公共支出水平普遍较低,平均只占政府卫生支出的2.1%,中低收入国家更是如此。80%的国家健康保险计划覆盖严重精神疾病患者的护理和治疗,但也面临资源分配不均和使用效率低下问题。在20%的国家(主要集中在低收入国家),精神药物费用完全由患者负担。精神心理疾病的预防和康复护理非常关键,社区在其中可发挥重要作用。目前全球只有 31%的国家将精神卫生纳入初级卫生保健体系。美国实施综合护理计划,社区精神卫生和初级保健诊所越来越多地成为精神卫生服务的主力,精神科医生则负责药物管理。德国推行以患者为中心、跨部门的精神病患者医疗保健,医院可自主定制适合社区特点、满足患者个性化需求的特定护理模式,为患者提供持续、灵活和综合的精神心理服务。

  精神心理疾病的治疗包括消除症状、减少复发以及恢复正常的社会功能等。相当一部分患者出院后,因残留精神症状、药物不良反应、病耻感、大脑认知损害、社会支持差等原因,实际上也无法正常回归社会。针对抑郁症患者的大量调查显示,虽然治疗后症状缓解,但其心理社会功能和生活质量仍全面受到影响。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是防止焦虑、抑郁等精神心理疾病慢性化,造成持久社会功能损害的重要途径。但不少国家的医保计划不覆盖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且住院、门诊、心理治疗和心理社会服务的整合不足,精神心理疾病主要靠药物治疗,缺乏有效的心理干预和康复护理。

  未来几十年,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和相关灾害的频率和强度可能继续增加,对人民身心健康将造成巨大影响。十九大报告提出,“增进民生福祉是发展的根本目的”。医疗卫生事业直接关系到人民的健康福祉,在中国积极应对气候变化、努力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过程中,应高度重视、深入研究气候变化对心理健康的影响,结合抗击新冠疫情和稳增长、保就业的要求,及时改革完善医疗卫生体制,强化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大规模培养从业人员,显著增加心理健康相关投入,切实维护人们身心健康和经济社会稳定发展。

  第一,加强对气候变化影响身心健康的跨学科研究。现代医学模型在理解和控制可预防的发病率和死亡率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气候变化影响人们心理健康的途径和机制复杂得多。气候变化会影响环境和生态系统,影响经济增长、就业、物价等宏观经济变量,还可能加大金融风险,这些都可能给人们的身心健康带来较大冲击。低收入群体、妇女、儿童、青少年等相对弱势群体的心理健康更可能受到损害,加剧不平等,不利于实现共同富裕和提升社会公正性。因此,需要气候环境、社会保障、经济金融等相关部门发挥合力,加强跨部门研究,深刻认识气候变化影响身心健康的作用机制、应对短板、相关人力和资金缺口等。鉴于人力资本是重要的经济变量,身心健康是提升人力资本的基础,在开展中长期宏观经济分析、气候变化相关金融风险压力测试等工作时,充分考虑气候变化影响心理健康的因素。

  第二,探索建立与气候变化相适应的弹性医疗卫生系统。各国卫生系统通常都有灾害应急管理方案,但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天气和自然灾害的频率和强度增加,其影响也更广泛持久,相关管理应从应对小概率离散事件逐渐走向更具弹性的气候适应系统建设。建立综合监测系统,收集和分析有关气候变化、社会经济发展和人口健康影响情况和数据,对不同地区和社区进行适应性评估,包括医疗卫生系统服务水平及抵御极端天气等事件和灾害的能力。有针对性地强化关键医疗保健设施,确保基本医疗服务在极端天气和自然灾害发生后保持顺畅运作。

  第三,加大精神心理卫生投入和强化财政金融政策支持。近日,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塞德在发布全球精神健康报告时指出,投资心理健康就是投资更好的生活和未来。精神心理疾病具有病程长、易反复的特点,有必要在医保体系中,对心理疾病进行有针对性的设计。统一心理疾病界定标准,鼓励和引导将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项目纳入医保支付范围,规范医保心理服务项目的内容和准入资格。培育和规范心理咨询市场,将医院专科就诊和社会心理健康服务相结合,构建多层次、多渠道的精神卫生服务供给机制。特别关注青少年、老年人、农村居民等弱势群体,重视医护人员自身的心理健康。

  当前,结合抗疫和稳增长、保就业要求,建议多方筹集资金,用于建设医疗卫生基础设施,开展多层次培训项目,培养一大批精神心理从业人员,开展心理健康培训和相关业务。引导和支持金融机构向心理健康相关软硬件建设提供低成本信贷,拓宽专业医护企业市场化融资渠道。医疗卫生相关的建设项目可享受优惠财税金融政策,将扩大投资与医药卫生事业发展有机结合。

  作者王信供职中国人民银行研究局,林梦瑶供职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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